一个越南新娘在中国的26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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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8-12-12

小时候,经常听说村里有越南阿姨“走了”,偷渡回越南之后没再回来。 每听到谁家小孩的妈妈“没回来”,我第一反应就是:“不能让妈妈走。

”在我6岁那年,妈妈还是决定回去看外公了。

她出发那天,我一边哭一边追着摩托车跑,想让她也带上我。

最后,自然是没追上。

她不在家的那段时间里,总有亲戚以戏谑的口吻问我:“哎呀,你妈妈是不是不回来了?”他们每问一次,我都会害怕得睡不着觉。 半个月后,妈妈回来了。

她说外公外婆极力反对她回中国,但她实在放不下我和哥哥,最后说服了家人放她走。 从那以后,虽然依旧有人喊我是“阿梅的越南妹”,但我心里暖暖的,很感激妈妈没有抛下我。 让我后来更感激她的,是这次回来后,她像下定决心一样,说无论如何要在能力的范围内,给我和哥哥最好的生活。 我和哥哥听得似懂非懂,只知道那一年后,我们家搬到镇上去了——妈妈把村里的山地承包下来开了荒,种了几个山头的橘子树。 有了收成之后,爸爸本想把村里的泥砖房推倒重建,妈妈坚决不同意,理由是哥哥和我每天上学都要走1个小时的山路,她希望搬到镇上去,那样我们上学只需要5分钟的路程。 爸爸不同意,协商不成,妈妈便一意孤行,到镇上去打听,找到一套老瓦房,拿着身上仅有的两万块钱,又东凑西借,筹够了3万多,逼着爸爸去签字——连卖房子的爷爷都对爸爸说:“你老婆可真能干。

”搬家之后,妈妈就在隔壁一个鞭炮厂找了一份工作——用红纸卷鞭炮。

每天早上6点她就起床给我和哥哥准备早餐,然后熬制卷鞭炮用的浆糊,一个月最多只有400块。

直到现在我依旧无法想象,妈妈是怎样用这400块维持一家五口人的开销。 直到现在我都记得,小时候我穿的胶凉鞋坏了,妈妈就会在晚上煮饭的时候,用火钳把在别的鞋子剪下的一块胶烫融,将鞋子断裂的地方接起来,然后给我穿上。

每次她都会说:“先穿着吧,等不能穿了就给你买新的。

”每次见到小孩子打扮得精致,她都会拉着我要我看,说:“如果你小时候这么穿一定比她好看。 ”4我一直认为,爸爸妈妈虽然不算如胶似漆,但也算相敬如宾。 妈妈从不在我和哥哥面前与爸爸吵架,即便生爸爸的气,也不会忘记叮嘱我和哥哥给爸爸备好茶。 爸爸喜欢吃的东西,妈妈记得一清二楚,吃饭的时候,总是把好吃的端放到爸爸面前,爸爸不喜欢她穿太鲜艳的衣服,她也从来不穿。

作为儿媳妇,她对奶奶也是尽心尽力:即便当年她做月子时,奶奶薄待她,只给她煮了一星期的鸡蛋汤,但在伯父和叔叔常年外出、未尽任何赡养义务的情况下,妈妈也从未计较过那些龃龉,让奶奶一直跟我们一起生活。

决定搬去镇上后,奶奶曾一直担心妈妈会把她留在村里。

直到搬家前妈妈问奶奶说:“我们要搬家啦,你东西收好了没?”奶奶这才喜出望外。 忙活半天,奶奶发现自己视若珍宝的木箱子装不下那些被褥,就去问妈妈可不可以找个绳子捆好了到时放车上。 妈妈说:“我给你买了新的,你还要它干什么。

”住进新家一年后,奶奶就很安详地走了,没有预兆,没有病痛,走的前一晚,还和我们一起喝了妈妈煮的糖水,妈妈给她买的那根拐杖,就安静地放在床头。

那时家里的人情往来,大多都是妈妈在操办,亲朋好友也都夸妈妈能干,她已然从一个买来的越南媳妇儿,蜕变成是我们家的主心骨。 千禧年前后,妈妈跟别人借了4000块,帮单身的叔叔娶回了同样来自越南的婶婶。

婶婶是村里的“第二批”越南新娘——爸爸买回妈妈时,是村里“越南媳妇潮”的第一个高峰期,当“老一批”的越南阿姨打通了回家探亲的通道,村里娶不到老婆的光棍会支付一定的“媒人钱”,请她们“做媒”给他们“介绍对象”,“第二批”越南新娘就被带过来了。 婶婶原本在越南未婚先孕,生下一子,碰巧村里一位“老一批”的阿姨回去探亲,她就“偷偷跟过来玩一下,顺便打工”。

婶婶没想到自己会被卖了,起初拒嫁,见过叔叔之后,又觉得叔叔长得不错,还有妈妈这位“老乡”嫂子,就答应了。

妈妈为叔叔婶婶的婚礼费了好大心思,宴请宾客,拜堂,跨火盆,所有仪式一样没落。

娶回婶婶后,妈妈又去承包了竹山,靠卖竹子一点一点地把买婶婶的那笔钱还上了。

一年后,婶婶生下了杰弟弟,妈妈为了婶婶晚上能好好睡觉,就把杰弟弟抱过来照顾。

妈妈有三个远房表妹,在越南由于个人问题无法成家,妈妈就把她们带来国内,为她们一一安排“相亲”。

最后三个表妹一个嫁到市区,一个嫁到隔壁村,一个嫁给了爸爸的堂哥。

终归不是人贩子,妈妈虽然也收了不多的“媒人钱”,但很用心地为表妹们操办婚礼,后来她们生孩子的时候,妈妈还经常去探望。